老腐今夜去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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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腐今夜去腐败

/  王孟保
   老腐得了一笔意外之财,老腐贪污了这笔意外之财,老腐想去腐败一回,老腐今夜去腐败。
   老腐自从拖拉机厂下岗后,即开了个修车门脸儿,原来在中山大街的北头,万寿公园外边,后来万寿公园扩建门面,他才几经周折来到了中山路东侧,民心河南面临街的一角。按说河北边路顺人多,可那里原来就有个修车门脸儿,且师傅手艺高,人缘好。现在什么都搞竞争,他觉得无论从哪方面都竞争不过人家,所以才来在了这里。生意主要是修摩托车,间或也仗着原来在厂子里时修拖拉机的底子,修一下拖拉机、汽车的小毛病儿。门脸儿收入还可以,每天也就是百八十块钱。这也够了,家里负担不太重,就一个媳妇,一个女儿。媳妇单位好,工资高,女儿上高中也不怎么花钱,他所挣的钱除抽抽烟、喝些小酒外,还有上交家中财政部长的。人们都说下了岗不行,他倒也觉得日子还能过。可自从去年开始,经济紧张了。原因是媳妇离岗了,工资减少了,女儿考了个大学本三,每年的学费就需一万多。所以,家里的账房先生、财政部长抠紧了,每天的收入必须悉数上缴,甚而有时还到门脸儿上来视察、查岗、看情况坐摊收费。为什么说门脸儿,而不说门市?说门市就大了,门脸儿只是浅浅的一间,里头仅放些工具、气泵什么的。修车这百八十块的收入,在他的一再要求下,每个月才给留20元钱,包括了他抽烟的也含着喝酒的。他记得早年曾抽过一毛找的“红满天”和“丁香”,可现在找遍整个城市,最便宜的烟也是十几块一条儿,而他抽烟每天也得一包多,这样所抽烟的档次下来了,喝酒的档次也下来了。他这人喝两口儿时喜欢喝纯正高粱酒,原来喝的是东北纯高粱酒最高档次的,现在则喝这种酒最低档次的也满足不了。老腐苦闷极了,老腐苦恼极了,老腐有时简直想跟老婆发火!

老腐想有个独立财政,老腐想有个零花钱,老腐想有个小金库儿。但由于修车门脸儿的生意很少有个大客户,再说人们修车的多是破车能要人家几多钱啊!

某秋日,机会终于来了。这天,老腐手头没啥活儿正在瞅着手里的昊峰打气筒遐想:谁发明了这么好的玩意儿?能打自行车气儿,能打汽车气,还不用手,而用脚踏,又轻又省力,真好!他平时给人打气儿用的是铁式的老气筒,这个新气筒是前几天平乡一个业主送来的,说是让用用,用着好,就宣传宣传,用着不好,就给提些改进意见。

突然,一部豪华宝马车嘎然停在了门前,门开处一西装革履像是老板的人跳下来:想法充充气,轮胎扎了。

老腐一见这贼亮贼亮的白色宝马车心里就来气,尤其是对那些颐指气使趾高气扬的人更是如此。他丢下手中的气筒站起来道:这儿修摩托车,修不了小轿车,这会儿没电,充不了汽车轮胎。

“西装革履”打量着老腐丢在地上的汽筒说:是昊峰牌气筒就可以充汽车轮胎,原来我车上备有一个,前些天被浙江一客户拿走了,师傅可以试试。

老腐斜乜了眼地上的气筒,转念一想:就是,这富人的钱不赚白不赚嘛!即说:看看我这脑袋,竟然忘了这气筒,来吧!试试。

老板撇下他,独自往民心河那边的古玩市场走去。老腐则捣咕着气筒给汽车打气儿,还甭说,这气管儿还真管用,只用了五六十下那轮胎就鼓涨起来。

车打好气儿后,老腐招呼隔河的“西装革履”,“西装革履”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咋地,照旧在那里看他手头的东西。这当儿,宝马车后座上的玻璃窗摇落下来,露出一个油头粉面秀发披肩的主儿吆喝道:“还走不走?打个气儿打这么长时间?”

我的妈呀,打了半天气儿,车上还坐着一位,老腐大吃一惊!“西装革履”慌急了忙地跑了回来问老腐多少钱。老腐很少碰到这样的大户,狠了狠心咬咬牙道:30元。

宝马车上又传来那女人的吼声:“还走不走?”

老板边慌忙答应着:“走,走!”边从兜里摸出了三张票子甩给了他,只把个老腐看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他怀疑自己是否钱要少了。

老板则从容地上了汽车,白色宝马一溜烟儿地跑了。

老腐手中攥着那3张票子,自是喜不自禁,心里道:这钱!富人的钱就是好挣。而后又望了一眼民心河边上似雾如烟的绿柳,心里美滋滋地站了起来。

又一个突然,确实是突然,他的脚好像碰到了什么,低头一看竟是一个鼓囊囊的钱包。

这钱包让他又是一惊,不由地转动脖子往四处看了看。还好,没有人注意到他发现了钱包,走路的依然在匆匆忙忙走路,干活的人们依然在干活,只有河边柳树上的小鸟儿在唧唧喳喳的鸣叫。老腐四下望了一眼,即在俯身捡拾气筒时,顺手将钱包捡起来塞入了口袋儿。

塞入口袋后他复神经兮兮地四下打量了一下,人们仍是该干什么的在干什么,他才悠悠地舒了一口长气,慢慢坐回了屋里的小凳子。

他想,这钱包一定是那西装革履被女人训斥时着了慌掉下的,也许一会儿就会找回来。他伸手往兜里摸了摸,好厚,大概得有几千块吧。他想点点到底有多少钱,但门脸儿太浅,街里的人都能看见,他没敢动手。那么那辆“宝马车”如果来找怎么办?给他还是不给呢?老腐想起了自己一辈子诚实,在工厂时,捡到一块煤渣也要送到锅炉房去,捡到一块废钢也得送到红炉上去……想起那个年代不由地心里热了。若人家来找,就给他呗!这时,他的手机响了,电话是老婆打来的,催问他是否借到了钱,女儿又来电话要钱了,老腐说正在想法即挂了电话。眼前有几个披肩发和飞机头叽叽喳喳的从门脸儿前走了过去,他忽然又想起了宝马车玻璃后面那个油头粉面、声色俱厉的“披肩发”,自己打了半天轮胎气,她竟然坐在车里不出来,准他妈的与西装革履不正经,如是一对真夫妻早下车来了!还有西装革履那神态那表情,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让人恶心!找来也不能给他。给与不给这个抉择,在老腐脑子里嘀咕了半天,最后他抬头看了看已压树梢的火红太阳,自己悄悄赌了一把:如果今儿个来找,就还给他,如太阳落了还不来找,什么也别说,对不起了!

“哎,老腐,今儿个下班怎么这么晚?”

老腐的背后传来一个年轻人调侃的问候。

老腐浑身一激灵,慌里慌张地回头见是熟人,即道:呵呵,没什么,没什么,不晚,不晚。

老腐心里毕竟有事儿,推着他那辆破摩托慢吞吞地绕过小桥走进了河那边的小街。往前走了几步后,做贼似的回头望望,见没人注意,即加快了脚步。他家就在公园对面一带,但他没有直接回家,往前过了金色家园、良子足疗、农家餐馆、零点时刻,即将摩托车放在厕所门口,像是内急式的拐了进去。一进厕所,环顾前后左右无人,掏出钱夹数起钱来,好多啊,竟然有5000元。

老腐没有来得及再数一遍,即匆匆将钱塞入上衣袋中,走出厕所,走近民心河边上,鬼鬼祟祟地往四周望了一下,见没人注意他,即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想将钱包抛入那灯火下似动非动、似流非流的民心河中。猛然间,他停住了,这钱包里还有其他的一些证件呀,即收回手来,将钱包扔在小河边的一片乱草丛中。

老腐欣喜若狂,老腐惊喜不已,老腐有钱了,老腐有自己的小金库了,老腐终于成功了!真是天上掉馅饼了,真是老天开眼了!下一步就是如何跟财政部长汇报了,一想到跟财政部长汇报,老腐立马又傻了眼。

老腐想啊想,但怎么也想不起一个万全之策。如果将这5000块钱全部独吞,有点多,他也不敢。如果留下2000元,上缴3000元,或是留下3000元,上缴2000元,那万一被她发现了,将会出现什么后果?

想着想着已走到了家门口。到了家门口,他也没敢直接上楼,他还得想以一种什么样的表情见老婆。老婆离岗之后,经常多疑、使性子、发脾气,她自己说是更年期。让老腐说,其实老婆是因经济所迫。是谁说的发展是硬道理?到老腐这儿则认为有钱是硬道理!就在他犹豫不决、进退徘徊、胡思乱想的当口,二楼他家的窗子里传出了一声怒吼:这么晚才收摊,也不进门,你在那儿转悠啥!

老腐浑身一颤,哆哩哆嗦地上楼进了门。人说急中生智,他是慌中定决心:5000元全部贪污,一个子儿不交!

一进门迎接他的是财政部长新一轮的轰炸数落,什么回来得这么晚了,什么也不捎点菜回来了,什么孩子又打电话要电脑了,什么物业又要物业费了等等等等。

开始,老腐还是哆哩哆嗦,慢慢反倒理直气壮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整天修车的收入“啪”的一声拍到桌上,扭身进了厕所。本也不内急,为了躲避老婆的嘟嘟囔囔,他索性走进厕所装作解大手的样子蹲在马桶上想开了心事。

好一会儿,外面没有了动静他才犹犹豫豫地走了出来。只见老婆已沏好茶水笑咪咪地坐在沙发上等他,好像换了一个人儿,这倒让他又吃一惊。

财政部长已将茶几上的钱收起,手里捧着小茶碗道:我说今儿咋回来的这么晚,原来是挣超了。来,说说今儿咋挣得这么顺当?

老腐一愣:咋超了?他怀疑是否自己在往外掏钱时将那5000块也一起掏了出去,即伸手去摸兜,手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即接着往上变成了挠头的动作。

老婆拍拍沙发示意老腐坐,又重复一遍道:“来来,说说。”

老腐不敢离她太近,害怕她发现了什么,就说:“有啥说的。还不是碰到了一个大户?”

老婆:“啥大户?”

老腐:“开宝马车的大老板,充了回气儿,我一下要了他30元。”

老婆一听说宝马车,两眼又现出了嫉妒与不屑的光亮:哼,这些富人!样子像是恨不得一口吞了他们似的。接着又转向老腐:你也是鹰饱不拿兔儿,你今个儿运气好,再坚持一会儿,说不定还能碰到一个老板呢,怪不得人家叫你老腐。

老腐:这个世界上,我要是腐败了,就没不腐败的人了,真是冤死人?你看看那些老板,看看那些贪官……说到这些,直气得老腐咬牙切齿。

那老腐为什么叫老腐呢?笔者遍查了词典、辞海、辞源,老腐本不是姓氏,原来老腐是老甫。

简单地说老腐的由来是因酒而起。

甫这个姓,人们是应该知道的。早年流行的红色历史题材小说《红岩》里有个叛徒,叫甫志高,但记得那时是读作甫(pǔ)志高的,而不是甫志高。

仅仅是因为老腐与叛徒是一个姓就叫他老腐吗?也不是。老甫所以叫老腐在社会上流传开来,还应该说说他拖拉机厂时姓白的工友。

当时,拖拉机厂很火很牛,大拖、小拖遍销多省市、自治区,铁牛进藏曾轰动全国,又是不大的小城出的铁牛,牛哎!老甫与小白同在一个车间上班,走到大街上也是颐指气使,风光无限,且那时都正值三四十岁,正是折腾的好时候,俩人又义气相投,臭味相同,上班下班出双入对,哥们相聚烟酒不分。尽管不掌什么权,不管什么事儿,但仅工资就够他们挥霍的,仅工资也够他们腐败的。当时所说得腐败也就是每天抽抽烟、喝喝酒而已,适逢中央反腐败一词盛行,所以人们也就喊他俩腐败了,一个甫,一个白嘛!所以他跟小白都下岗分手各奔前程后,人们也就喊他老腐了。

这小白下岗后,没像他只开个修车门脸儿,也是那小子小他几岁,也是那小子头脑灵活,下岗后不到一年即通过熟人被电力公司所聘用,现在就住在电力公司东边民心河西沿的供电局家属院,与老腐的修车门脸很近,隔三差五、有事没事的也到老腐的修车门脸儿上吹吹牛、聊聊天,山南海北地侃一顿。偶尔也到附近的小酒馆聚一聚,腐败一回。前几年腐败时是老腐掏腰包多,老腐念旧,自己岁数大嘛,这几年则是小白掏得多,原因是老腐经济拮据了。患难哥儿们嘛!老腐又想起小白。

今晚家里这顿饭还算可以,除了平时吃饭时的青菜萝卜、萝卜青菜外,餐桌上又多了一道菜花儿炒五花肉,且又比平时多了二两的一杯酒。别小看多这一杯酒和一个菜,说不上奢侈,也说不上腐败,但对于他们老两口来说,这种氛围已经很久没有了。这说明了财政部长——老婆的心情,也说明了钱的魔力。钱这东西真他妈得好,今天不就是比平时多了20块嘛,在没有碰到宝马车老板时,才仅仅挣到了110元块钱,后又增加了30块钱,不过也才140元块嘛!老婆这人真是见钱眼开,连平时喊的老甫,也变成了老腐,今个儿老婆的话音里就有那个味儿。这两个字儿是音同字不同,区别是有了调侃戏谑,老腐端起酒杯“滋”了一口,斜了老婆一眼不由得又想起了那5000块钱。他自上楼下了贪污的决心后,半晌没想出法儿来,如何收藏这堆东西,就在老婆下厨做菜,说今晚咱也腐败一回而走进厨间的当口,他想出了办法。

老婆前脚进厨房,他后脚即进了卧室。卧室里除了靠墙的壁橱外,墙角还放有一个放旧鞋烂袜子的纸箱子,他迅捷地用床上的报纸将钱裹住后掂开纸箱上边的鞋袜,将钱塞到了最下边的一只鞋里,而后又赶紧将拿出来的破鞋烂袜快速压了上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看看无啥异样,就退了出来。刚刚在沙发上落座,他又迅捷地弹了起来,他想到,前些天老婆说过要把那堆破烂东西卖掉,马上又返回了卧室,跑到纸箱前用比原来放进去时还要快的速度把破旧鞋袜翻了个底朝天,将钱取出又搬了小凳子站上去将钱放到了柜橱上的一堆破书烂纸里,才算暂时放了心。

做完这些后,他也一起帮老婆下了厨,俩人边做饭边念叨。老婆说,今儿个女儿又来电话了,说人家同学都有笔记本电脑,也想买一台笔记本电脑,可现在家中的钱连买一个普通电脑都不够,买笔记本还缺3000块钱,鼓励他好好干,到年底说不定能实现女儿的愿望呢。他说:问题不大,假如再能碰上宝马车打气儿,用不了几回就能成。老腐差点将几千块钱的事儿说出来,幸好今儿个老婆的心情好,没注意他说了什么样的大话。

老腐喝着吃着,仿佛又回到了与小白一起在拖拉机厂的年月,想起刚才老婆说闺女要买电脑的事儿,就跟老婆说:这几天小白出门了,过几天回来了,我跟他借几千块,给孩子买上算了。其实这一会儿他已下了将钱给孩子一部分的决心。老婆笑了:就是那个败呀?老腐说是呀,除了小白哪还有这样的朋友?老婆:一腐一败凑到一起就是腐败!接着笑了。

喝完那一杯后,老腐还想喝点,被老婆制止了,老婆此次制止不是强硬的、霸道的,而是娓婉地说到了身体,所以老腐就没再喝,50多岁的人了,这经济基础又不行,身体真出点毛病,那就别说腐败了,像现在这样的日子也都没有了。

吃罢饭看看墙上的表,时间已经接近七点。老腐决定要看看电视新闻。老腐尽管官不官、民不民,只是个下岗职工,这电视新闻只要有时间还是一定要看的。

扭开电视,中央电视台播音员李瑞英正在播报节目:19点新闻联播,19:46焦点访谈,20:05长篇电视连续剧……

新闻联播开始了。先是国家领导人的外事内事活动,接着是外电祝贺中国成功举办奥运会的贺电……

老腐想:这奥运会就这么结束了?他爱体育、爱活动,尤其是那一场又一场的篮球比赛,特别是中国队与西班牙队、与美国队的那两场比赛,真是鼓舞士气。但眼看着就要赢了,最后却还是都输了,那姚明,易建联、孙悦这些中国篮球队员真是了不得,电视解说员说易建联发挥不怎么样,但老腐在这拨人里尤其看好的是易建联!尽管我们输了,尽管易建联发挥得不怎么样,但他觉得这小子还是有潜力的,不信,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下一届奥运会见……

老腐正在胡思乱想,突然老婆喊他:看看,又一个腐败分子。

电视上正在播湖南某市市委书记李大伦被判刑的事儿。这小子,是真他妈的腐败,敛了多少钱,竟然多达数千万!找了多少女人,简直不计其数!

老婆道:比你腐败吧?

老腐:简直是老天爷拄拐棍——天插到地上了,我这喝两口也算腐败?

老腐想到了那5000块钱,老腐想到了女人,老腐想到了那灯红酒绿……

晚上睡觉时,老腐有点不安生。钱放到那里他有点不放心,他老翻来复去地想如何尽快处理掉或者叫用掉这笔钱。老婆开始注意他,翻了个身道:“你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

老腐一颤说:“我能有什么心事,肚子还是有点问题。”

老婆说:“我看你今天有点怪,回来后翻那些旧鞋烂袜子干嘛?”

老腐又是一个激灵,他想起来了,本来是想把钱藏到旧鞋里的,后来又觉得不保险,复藏到了柜顶上,匆忙中将鞋袜翻出来忘了往箱子里搁那些破烂东西,真悬啊。

老腐:“我、我……”正想不出怎么解释,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这破手机是老腐除了那辆破摩托车外唯一值钱的私人财产。在刚开始兴手机时,老腐的经济条件还可以,就花几百块钱买了一个便宜货,先是阴天下雨时,好方便老婆打电话,接送她上下班及女儿上学放学。再往后,老婆下了岗,孩子上了大学,就是老婆时常不断地打个电话,让他回来时捎个青菜或油盐酱醋什么的,所以,虽是便宜货,但老腐一直爱若至宝。一般在睡觉时即会关掉,今个儿可能是事烦心躁竟然忘了关。

老婆一把将手机夺了过去:“这么晚了还开着手机干吗?谁的电话?”

老腐有点纳闷儿,就是,谁这么晚了还打电话?再说知道自己手机号的人也不多。

老婆“喂”了几声没人回音,再一看竟是条短信息:夜夜寂寞因想你,时时伤心因无你,怪你怨你更恨你,害我整天迷着你,不要让我遇见你,否则一定要打你,亲爱的……

老婆忽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说你怎么这么心神不定的样子,原来是有了外遇,这深更半夜地还发短信说想你,爱你,还要打你,原来你下班晚,是被人打了才回来的!我费心炒的那盘五花肉算是喂了狗了!”

老腐听到老婆念的短信,立马傻了眼,谁搞这些恶作剧,我在外面有女人?我能在外面有女人?谁能看的上我?真是天地良心!他从老婆手里抢过手机一看竟是小白的手机号码。

他嗫嚅着说:别着急,别着急,你看是小白的手机。

老婆:“我不知道什么腐什么败的号码,你打过去看看是哪个骚娘们?”

老腐拨通了小白的电话,小白似乎醉意朦胧道:哪一位?

老腐说:哪一位?你哥!干吗这么晚了发这乱七八糟的信息,还说亲爱的,让你嫂子不高兴。

那头小白满不在乎地说:“你没看完吧,不是亲爱的哥,是亲爱的麻将啊!”说罢挂了机。

老腐又打开信息收件箱,认真看了一遍,是啊,最后是说“亲爱的麻将”。

老腐凑近老婆说:我说是小白吧!除了他谁还和我胡闹,再说你也没看完,再往后还有“麻将”呢!说着将手机递给了老婆。

老婆看完后倒有点不好意思,抿嘴轻轻一乐道:想你老腐也不敢在外边腐败女人,这人啊也真会胡编乱造。说罢倒头顾自睡去了。

老腐本来就提心吊胆无有睡意,加之小白的短信一闹,老婆一急,倒是睡意全无了。再者,老婆所说的“在外边腐败女人”也刺激了他。他的思路一下子又集中到了女人身上。人这一辈子有的有好多女人,比如,古代的朝廷就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有那个开白色宝马车的,想来也不会只是一个女人吧?而那电视里所说的腐败分子就更不用说了,那天在门脸儿上修车时,有个小伙儿就说到了今天晚上新闻里所说的腐败书记曾有五六十个情妇呢!

找情妇不行,就自己这点收入,连自己所说的腐败——喝点小酒还不够,那有闲钱找那玩艺儿!

他要首先给女儿解决电脑问题,这是个大事儿,上大学了,同学们都有,就自己的孩子没有,让人瞧不起嘛!但钱不能一下子都由自己出了,说是跟小白借,借个三两千还可以,否则老婆将会质问小白哪来这么多钱?一半给女儿一半自己去腐败。

他娘的!就这么定了!一辈子不腐败一次连自己老腐这个雅号也对不起呀!

人睡不着是心思乱,一旦拿定了主意,老腐倒很快进入了梦乡。睡梦中他真的艳遇了一群青春亮丽、穿着暴露的女孩儿,这个推,那个拽,很快就扒光了他的衣服,他有点不好意思,手捂着下身囔嚷着、退避着……

“啪”的一声,老腐头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不好好睡觉,你喊叫什么。”原来是他的梦话惊扰了老婆,老婆将他打醒了。

老腐说:“噩梦,做了个噩梦。”接着就清醒了。清醒了,倒对自己的决策犹豫起来。还有,如果人家明天宝马车的西装革履找来怎么办?哼!找来也不承认:你们富得流油,让我做雷锋,没门!

第二天是礼拜天。礼拜天不礼拜天跟老腐的修车生意没什么关系,往往礼拜天生意会更好呢。

吃饭时,老婆又提起了跟小白借钱的事儿,闺女是娘的连心肉,她还记得昨天晚上老腐说的话。

老腐说:“好吧,我现在就给小白打电话。”接通电话后,老腐说让小白一会儿到修车门脸儿去一趟,有要事相商。老腐确实有要事相商,现在汇钱都是往卡上打,他不会,另外还有与小白一起去腐败的事儿。

趁老婆涮碗的时候,他悄悄溜进卧室,从柜顶的破书、烂报里抓出了约一半的钱塞进兜里,匆匆去了修车门脸儿。

修车门脸儿前前已聚集了好几个德等修车的人,有摩托,有拖拉机,还有一辆天津夏力。一些熟人打趣说:老腐怎么才来,一早就腐败呀?

老腐也只是哈哈一笑,即开始开门干活儿。还一边干着活一边盼着小白早点来。可没盼来小白,却盼来了宝马车“西装革履”。

“西装革履”递上一支中华烟道:“哎,师傅,能否借光打听点事儿?”

老腐斜乜了一眼宝马车,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来了!

“西装革履”:“昨天我丢了一个钱包,您见了吗?”看的出,他是尽量使自己的态度显得和蔼可亲。

老腐:“啥,啥钱包?没有啊。”故做惊讶状。

“西装革履”:“您,您老再好好想想?”见老腐没接烟,说着还自己点着递了过去。

老腐望了望他,犹豫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没见。”接着干自己的活。

“西装革履”似乎看出了点什么,进一步说:“那钱包里有5000多块钱,如果你捡到的话,我跟你对半分。”

老腐头也不抬地再一次坚定的摇了摇头:“没有。”

“西装革履”有些生气:“真的没有?”

老腐:“真的没有!”

其他修车的人有点看不惯了,纷纷嚷嚷道:“有什么凭据说是人家捡的?”“人家说没有了,还问?”……都对西装革履有点愤愤然。

西装革履狠狠地剜了老腐一眼,将中华烟甩掉:“不就是5000块钱吗,老子有的是来钱的门路!”说着大步走向宝马车跳上去,“吱——”地一声开走了。

修车子的人纷纷怀有敌意地向宝马车的方向发牢骚、吐唾沫。

老腐向远处望了一眼,依旧接着干自己的活儿。

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的小白说:“咋回事儿老哥?”

老腐头也没抬地说:“没什么。你咋才来?”

小白:“就要出门了,去了熟人,耽搁了时间,有什么吩咐?”

老腐可能是觉得到底挡过了一关,有点亢奋地道:“干完活儿,有事儿商量。”

小白说声好的,即去民心河边上看风景去了。

这个礼拜天的生意还真多,老腐好不容易方才干完了活儿,伸了个懒腰出门,将在那边遛弯的小白喊了过来说:“我想让你办点事儿。”

小白:“看老哥说的,腐败,腐败,腐和败是不分的,有事尽管开口。”

老腐说:“你帮我给你侄女儿汇个钱,往卡上汇我不会。”

小白说:“得,这事简单,拿来吧。”说着伸出了手。

老腐将手伸到兜里将要掏出来时又停下对小白说:“你侄女儿要买电脑,我要是没钱或者钱不够呢?”

小白说:“侄女儿就跟我的女儿一样,不够了我凑份子呗。”

老腐说:“凑多少?”

小白说:“多得不敢说,凑个三千两千的还是现成的。”

老腐将钱掏出来递给小白道:“到用的时候再给你说,你先将这些钱给孩子汇出去,估计你嫂子手里还有,缺了再找你。”而后又神秘兮兮地说:汇完钱回来啊,中午咱哥儿俩再小小的腐败一回。

小白:“得,我也好几天没腐败了,回头见!”说罢转身离去。老腐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长长吁了一口气,又转入思考怎么给小白说腐败一回的事儿。

将近中午时分,小白打来了电话,说事儿已办妥单位有事儿招乎他去,他过不来了,天黑下了班再过来。老腐想了半晌的说词就此泡了汤。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下班时,小白果然如约而至。俩人即沿着民心河边的小街往西而去。

初秋民心河边的傍晚甚是热闹,烧烤摊的桌子摆了一大片,卖羊肉串的、羊三宝的,卖花生米、熟花生的,卖山野菜的、山栗子的,卖山楂糖葫芦的,一个个挎着篮子喊叫不停,那烧烤摊主殷勤地让客声更是不断。

小白走到金色家园前就想去摊上找个座儿,老腐则坚持要到店里就坐,说店里还安稳,不那么吵,方便说事。

小白瞅了老腐一眼道:“老兄今个儿莫非有什么军国大事,还保密?”

老腐自顾边往店里走,边扔下一句:“保密。”

俩人一进饭店,老腐即把菜单扔给了小白,慷慨地对他说:“想吃啥尽管点。”这倒让小白吃了一惊,这老哥近几年经济拮据,一般小聚都是小白出血,这次不知是怎么了!小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坚持不点菜让老腐点。老腐与小白平时腐败多数是水煮花生米、五香花生豆、牛猪排骨和一个青菜,这次还点了虾点了鱼,真弄得小白一脸疑惑,不但不动筷子反而问老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有大喜了还是发大财了?”老腐先自咂了一口东北烧酒冲他神秘一笑说:“先喝酒,一会儿有好事儿告诉你。别怕,我不会跟你借钱的。”

这时,老腐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家里的电话,摁键接听说:“钱已经打到卡上了,2300块,一切都办妥了,我和小白在一块呢。”

听着电话那头说:“那得谢谢小白老弟啦。让他听电话。”

老腐害怕小白说出没借钱的事儿,忙说道:“正喝着呢,有我陪他就行,我代你谢谢他!”

那头说:“好,那你们接着腐败吧。”放了电话。

三杯两盏酒下肚,小白又忍不住了,连连追问:“到底有什么事儿,你快说啊!”实际这时老腐也有点憋不住了,他说:“看把你急的。我给你说,我得了一笔外财,想咱哥俩一起去腐败一回。”小白说:“怎么得的,得了多少?”老腐说:“你问那么多干嘛,反正够咱俩潇洒风流一把的。说吧,你有什么好去处?”老腐就是这样的人,本来已经想好了,有了自己的打算还总愿意让别人说出来。

那小白是何等人,在这几年老腐守着个破修车门脸儿瞎混之际,他一直在商海里扑腾,啥样的事儿没见过,他早已明白了老腐所说的腐败、风流、潇洒的含义,且在此之前,小白就凭着他们俩的关系曾多次动员劝说老腐跟他一起去腐败。但老腐总是以什么“道德修养”了、“那事儿不是咱们这些人干的了”等为由而拒绝了他。这次老腐反倒找到他了,于是他打着哈哈装腔作势地说:“那咱就叫上咱厂里的下岗职工一起去大上海了或恒天红撮他一顿。”老腐一听,狠狠地瞪了小白一眼道:“吃、吃,你就知道吃!就不知道干点别的!”

小白故作恍然大悟:“噢,那咱们找个地儿去泡妞吧!”

老腐在嘴边竖起一个指头:“嘘!”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又呵斥小白道:“就你嗓门高?”接着又低声说:“说腐败,这可真的是腐败啊!”小白不再鼻子上插大葱——装象,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大大咧咧理直气壮地说:“这都是什么年头什么年代了,还有什么不敢的!为了哥们儿,咱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带眨眼的。”

老腐把眼一瞪又想训斥小白,可鉴于近几年自己经济落魄之后,每次吃喝腐败都是小白掏腰包,还是忍住了。转而娓婉地说:“小白呀,兄弟呀,这是个脸面问题呀,可跟什么年头、什么年代和敢不敢没关系呀!你想我们都清清白白地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假如就因为你这么一嚷嚷出了事,那可就身败名裂了呀,后半生还怎么做人,怎么见人啊!这些你都想过吗?”

小白又干干地闷了一口酒说:“老哥哥啊,其实事情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偶尔去泡一下妞,也丢不了魂儿,也死不了人。现在这社会有几个男的没这事的?就连他妈的美国总统克林顿还跟什么莱温斯基有事呢,我们国家有些当官的不是也包了二奶、三奶、四奶的吗?我们这些小百姓去一回就咋的了,抓住了顶多是个罚款呗,还能把谁枪毙了不成?”

小白的这几句豪言壮语把老腐的心思又勾了起来,也就顺着小白附合说:“是啊,咱们都好了大半辈子啦,偶尔坏一回也不见得就有事儿,人们说我腐、说你败,凑到一起就是腐败,可真的赶明就死,那就冤死咱们了。”小白也感慨起来:对呀!有时寻思起来咱们是冤,人家不是说吗,咱们这一代人是:“刚一出生就挨饿,刚一上学就停课,刚一毕业就下乡,刚一结婚就让要一个,刚一中年就下岗,刚想享受还怕那又怕这。”的确是够冤的。小白说时有些愤愤不平,可却把老腐逗乐了,随着老腐去腐败的决心也下定了。

接下来两人又研究了去腐败的时间、地点,如何操作等等细节。时间就定在今晚,地点在民心河西边那个神秘的零点时刻附近,随即老腐跟店主结了账,两人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出了饭店。

老腐一出饭店就傻了眼。民心河东边不远处公安局那座大楼震慑了他!那座大楼,好像是刚搬进去办公,或是即将搬进去办公,一个个窗户或睁或闭地瞪着眼睛,似乎是正在看他们的一举一动,似乎是又窃听了他们的谈话内容。离得这么近,在这儿犯事儿,还不说抓就抓呀!再者说不定在外边热热闹闹的吃烧烤的人堆里就有公安的便衣呢!另外,老腐拍了一下上衣兜,那钱还在家里的柜顶上呀!

他一说没带钱,小白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没了精神,他家里倒是有个小金库儿,但也没带在身上呀。

小白说:那就改天吧。

老腐:改天就改天吧。声音简直有点哆嗦。

今天晚上就要去腐败了,老腐自然要做准备,趁着老婆在烧饭做菜的时候,他悄悄把柜顶上所剩的钱全部取出装进了兜里。但由于慌张不慎将小橙子登翻了,将柜顶上的旧书、旧报也哗啦掉下来了一大堆。

老婆推门进来道:“咋了?”

老腐抄着身上的土灰说:“没事,没事,我找本书。”

老婆没吭声关住门出去了。

吃午饭时,老婆问他:“老甫,你有什么事儿瞒着我,我咋看着不对劲呀?”老腐一惊,连忙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故意傻傻地问道:“咋了,我哪儿不对劲了?”老婆说:“反正我觉得你哪儿都不对劲,这两天了你都不对劲。你说,你到底有啥事瞒着我?”老腐说:“没有啊,你发神经呀,又犯了疑神疑鬼的毛病了。”老婆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来把他上瞧下瞧、左看右看、一双眼像刀子一样搜索着他。在老婆的审视下,他快要崩溃了,他差一点就要举起手来去摸那装钱的衣兜了。明明只有一两分钟,可老腐却觉得几乎一年那么长。还好,他到底坚持住了。

老婆没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破绽来,坐下来定定地望着他警告说:“反正我觉得你不对劲。你给我小心点,如果你胆敢背着我干什么坏事,我就一刀一刀将你剐了,一点一点把你吃了,你听见没有,嗯!”

老腐在老婆那咬牙切齿的“嗯”声里哆嗦了下身子,一股凉气从脚底下慢慢地往上升腾,他觉得自己的全身几乎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干嘛呀,跟对待阶级敌人似的,我这人就是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儿啊,就是有那贼胆儿也没那贼劲儿啊,都这么大年纪了还……”

老婆不等他说完即打断他说:“干坏事儿,有你好瞧的!”

老腐胡乱地吃了点东西,好歹出了家门,一直到了修车门脸儿,长长地出了口气才缓过劲来。

这一天,老腐觉得来修车的人和过路的人,生人、熟人的眼神都是怪怪的,人家和他说话,他也感到人家的话里和眼神中包含着什么特别的内容或特别的含意,尤其是对那些喊他老腐调侃的熟人,更是感觉到不对劲儿。这一天,他如坐针毡,修车时有好几次都差点失了手。这一天,他如梦似幻,一会儿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一会儿又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这一天,老腐才真正悟到,一个人一辈子做一件好事儿并不难,难得是一辈子只做好事不做坏事。尤其对他老腐来说,这一辈子做这样一件坏事,也着实不易。想想自己本是刨土圪垃、修理地球的苦孩子,七十年代中期有幸跳出农门被招工来到这个城市,成为了工人阶级一员,偶尔喝点小酒腐败一回也就罢了,现在怎么真的要去腐败了!想起老婆训斥的话,他真的有点害怕,也有点后悔,真的出点事儿,他对得起谁?对得起疼他爱他吵他骂他的老婆吗?对得起自己那上大学的总是甜甜地喊他“爸爸”的如花似玉的女儿吗?他这是在干嘛呀!腐败,腐败,都怨那巧舌如簧的小白。

老腐望了望那已压住了民心河边上柳梢的火红太阳,望了望民心河那边逐渐多起来的吃烧烤的人群,又朝中山大街上望了一眼,还不见小白踪影。这家伙也是,为什么说来还不来?

中午边上小白倒是发了个短信:牵挂如此简单,简单到可以很久不联系,但还是会想你;思念如此神奇,神奇到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忽然想起你,好想你,请好好照顾你自己!

内容有点暖昧,也多亏了自己是在摊上,如若在家中,又说不定会遭遇老婆的狂轰乱炸。这家伙也是,不知道都是从哪儿弄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破短信……

此时,他的电话铃响起,一看号码是小白,神情不由地紧张起来,一接电话对方的声音都有点变了,是小白喝醉酒的声音:噢,老腐哥呀,我!你说咱去哪儿腐败吧?啊!怎么不说话呀!

老腐把电话挂了,心里说:这小子难成大事!说好了的,怎么早早就喝醉了。

手机又响,看号码是家里的,接通后传出了老婆那严厉的声音:怎么还不回来?

老腐说:就走,就走。说着简单收拾乐一下工具锁住门急急往家赶。临进家门时,他关了手机,省得一会儿小白再打电话胡说或发短信胡来。

人这东西就是怪,不想那事吧也没事,一想起了那事没个结果就放不下。老腐倒是想放下,可架不住小白一二再、再二三的打电话和到门脸儿上磨叽。再说这事儿开始是自己提出来,好像是怕花钱又反悔了似的,让人瞧不起。于是俩人于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真的去腐败了。

按照原来的策划,俩人所选的腐败地点没去民心河边上,而是打的往东往北不知穿过了几条街,到了一个叫“雾都夜巴黎”的地方。到了那里,看看天色尚早,就在附近的小酒馆里点了两个菜,照样要了东北高梁酒,细酌慢饮地喝了起来。是得喝点酒,老腐有点害怕,小白有酒瘾,再者酒壮英雄胆嘛!

不过,这次他们掌握的很好,俩人总量控制半斤,就在似醉非醉飘飘欲仙时嘎然而止,吃了点东西走上了街头。

老腐已经很长时间没往这一带来过了。夜幕下的城市灯火辉煌,那家歌舞厅的霓虹灯光怪陆离,歌舞厅里传出的音响伊呀悠扬。金碧辉煌的歌厅门口不时有或老或少的三三两两的人们进进出出。整个这块地方就像一个美丽漂亮的巨大的女妖,在向人们扭动着腰肢,抛掷着媚眼,诱惑着勾引着大街上过往的行人。

“雾都夜巴黎”,什么名字呀?他听说过雾都,中国的雾都重庆,世界雾都巴黎,但都没去过。怎么又出了个雾都夜巴黎?他记得早年在农村时那雾,那夜,那时候没电灯,也是自己年岁小,就害怕这雾、这夜。那天儿黑起来真能让人走得头碰头,那夜黑起来也真能对面不见人。这又是雾又是夜,还有巴黎,到底会是啥样?老腐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老腐有点害怕,有点犹豫,有点后悔。可此时那小白不知什么时候早已一马当先跑到了歌舞厅的门口向他招手,并在大声喊叫,他只好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刚到门口即被小白一把拉了进去:“请进吧你!”

一进门,老腐和小白的精神马上变了样。原来大厅里灯光闪烁不定,雾气缭绕飘渺,真像是到了中央电视台的演播大厅或是西游记里的仙山胜景。展现在他们眼前的还有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两排统一着装红裙绿袄的小姐分立两旁,个个坦胸露背,光彩照人,人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她们一起鞠躬,一起莺歌燕语:“先生您好,欢迎光临,老板您好,欢迎光临!”老腐在小白的拉扯下,与他手拉着手并肩从两队美女中间穿过,还一起升格成了老板。老腐觉得不自在,再看那小白倒是有点从容不迫,甚至还像外国总统式的向众美女挥手点头。

穿黑外套白衬衣的一位小姐热情地迎上来:是中包还是大包?老腐不知所云。小白说:中包。小姐将他们引导到二楼的一个包房,服务生马上就送上了酒水果碟。随后领班已将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姐带了进来。小姐们一字排开,一一鞠躬行礼,自我介绍,就像一个个温顺待宰的小绵羊儿任他们挑选。

老腐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和气氛,别看修自行车时不用瞅几眼就能看出是哪儿的毛病,现在他倒有点不敢看人了。偶尔抬抬眼皮,则见每个小姐都在向自己眉目传情,暗送秋波,一个个又都是那么漂亮,那么年轻,真让他感到不知所以不知所措。还是小白显得老练,他站起来细细打量了一番。先是给自己挑选了一个比较丰满的,扭头看了一眼老腐,又给他挑了一个苗条瘦小、神彩奕奕的。其他小姐见状即一一退了出去。老腐没看留下来的两位小姐,倒是看了一眼怏怏而去的小姐们一眼,觉得挺对不起人家似的。

包房里电视上的音乐在响,包房里只剩下了四个人了:两个妙龄女孩儿和两个半乎老头。妙龄女孩是来挣钱的,半乎老头是来腐败的。小白挑选的那个女孩儿好像更开朗些,她拿起酒瓶倒了四杯酒,分别给了两个腐败分子和自己的小妹儿,然后自我介绍说我叫小丽,她叫小乔,我们见面是缘份,两位大哥不要拘束,我们四个干一杯吧。说着几个酒杯叮叮当当的碰到一起,老腐端起杯来一饮而尽。老腐想喝酒,他觉得只有喝酒才能打开这尴尬的局面,只有喝酒才能跟这些个跟孩子式的女孩儿融为一体,只有喝酒,也才能够说清他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

小白没喝干,待小丽又给老腐倒上酒后,他即将她揽过去:来,小妹儿,咱俩喝个交杯酒,小丽也毫不羞怯地过去揽住了小白的脖子,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俩人很快热乎了起来。

这边小乔有点矜持,老腐也进入不了状态,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自己杯中的红酒。小乔乖乖地坐在老腐身边,老腐不动她,她也不主动碰老腐。但对老腐来说,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孩儿,就已经够刺激了。他偷瞟了一下那女孩,女孩没有了被挑拣时的神彩,两手捧着酒杯一动不动。老腐觉得她的眉宇内似乎透露着一点淡淡的忧愁。再往那边看,小白已经与小丽搂抱得更紧了。这家伙准是来这样的地方多了,起码不是第一次。

为了打破持久的尴尬局面,老腐提出点歌来唱,小乔依然是乖乖地站了起来:唱什么歌儿大哥,我帮你点。

老腐说了唱歌后又后悔了,自己仅会那么几个老歌,唱《东方红》?在这种场合不行,那是亵渎伟大领袖,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那是给谁唱,让谁听啊!《洪湖水浪打浪》词早就忘了。他想起了在车门脸儿上修车时,经常听的一首很好听的歌儿叫两只什么来着?对,两只蜜蜂。他说出来后,小乔只是抿嘴一笑:是两只蝴蝶吧。他忙说:对,对。

可这歌儿点出来后他只哼了一句,甚至是半句就什么也不会了,倒是那小乔善解人意接过话筒一直唱了下来。

那边小白边搂着小丽边喊叫道:来首《迟来的爱》、《糊涂的爱》。小乔就给他们点了两首歌儿,坐回了原处。小白起身与小丽半搂半抱、边歌边舞地唱了两首。接着又合唱了一首《夫妻双双把家还》的黄梅戏,示意老腐和小乔接着唱,老腐摇头坚决拒绝后,小白又与小丽唱起了《祈祷》。

这边,老腐不会唱歌,也不敢喝酒了,来时俩人即喝了半斤,进屋后又喝了不少啤酒,再喝恐怕醉了。无奈之下,老腐只得跟小乔聊起天来,聊天也没什么聊头,无非只是问问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之类。不问不要紧,一问反倒让老腐心中立即升腾起了一种犯罪感。原来小乔与他的女儿同岁,而且她是来自四川。不知怎么地一句话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坐车坐现代,喝酒喝蓝带,怀里搂着下一代,嘴里唱着迟来的爱。”一时间他觉得什么地方正有一双眼睛在望着他,是他的女儿?是他的老婆?是……

“四川哪里的?”老腐惴惴不安地问。小乔说:“四川都江郾。”她幽幽地说。都江郾?都江郾是个好地方呀!老腐记起来在拖拉机厂上班出差曾到过都江郾,那里风景如画,一江两分,泽润沃土,养育百姓,是天府之国啊!老腐问:“离汶川有多远?地震没影响到你们那儿?”小乔回答:“离汶川也就一二百公里吧,我们那儿也是重灾区。”老腐几乎要跳起来,大声问道:“那你怎么还……”小乔的回答更加语音幽幽:“爸妈地震前就离异并到外地打工了、爷爷奶奶被砸死了,只剩下了我与弟弟,今年考学时又都考上了大学,为了供弟弟上学我放弃了学业,这里的钱还好挣,挣了钱也好给在北京上大学的弟弟寄去。”

老腐想着急,老腐想发火。见小乔的眼睛湿润了,他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眼前出现了电视上汶川大地震时的惨状,那时候他还和民心河一带的人们不止一次地捐过款,现在则在这样的场合遇见了一个那里的孩子,并且是为了让弟弟上大学,自己主动放弃学业出来打工的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他心中那柔软的一根神经被触动,善良正义的情愫在不断滋升,最后慢慢地慢慢地占满了他的整个心房。老腐清醒了,老腐完全清醒了,他此时也没忘再看一眼小白,只见那东西已不再唱歌,而正坐在一个阴暗角落里用肮脏的手往小丽的内衣里面摸。老腐心中不由一阵恶心。

小乔已经看出老腐是一个好人了,主动倒了一杯酒说:“大哥,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是一个好人,我敬你一杯。”老腐接过酒杯纠正道:“孩子,你应该叫我叔叔才对,我不好意思告诉你,你和我女儿同岁啊。”小乔微微一愣说:“哟,真看不出来,您显得很年轻啊,我觉得你女儿一定很幸福吧。”

老腐沉思着点了点头:“幸福,幸福!”

老腐后悔极了,后悔今天晚上来这儿腐败,甚至于他后悔前几天没把西装革履宝马车的钱还给人家……

小乔像个孩子似的主动上来拉了老腐的手:“大叔,那我就喊你大叔了。”

老腐也重重地握了握小乔的手道:孩子,我就在本城住,我给你个电话号码,有事儿没事儿可以打个电话或到家里去玩。而后站起来给小乔写了号码,先结了包房的账,又将所有的钱都塞到了小乔的手里说:“多联系孩子。”

说罢,也不给小白打招呼,独自走了出去。

小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匆忙与小乔一起跟了出去……

尽管已近午夜,一楼大厅依旧灯火辉煌,烟雾缭绕;大厅门口的人依旧出出进进,川流不息;大厅里那红裙绿袄的小姐们依旧队列整齐地排在那里向来去的客人行礼问候。

老腐一改来腐败时那猥猥琐琐的举止,而昂首挺胸目空一切地大踏步从两排小姐中间的红通道上走了出来。老腐一出门,立马感到外边的一缕新鲜空气冲进了肺腑,不由地深深地吸了两口,他感到外面的一切都跟来时变了样,浑身也感到好像解脱了似得轻松和愉快,小乔匆匆跑到了门口向他呼喊:“大叔,您走好!”

老腐回头向小乔招手:“多保重!多保重!”

此时舞厅门前的新奇一幕映入了他眼帘,只见两个公安正押着一西装革履从里面走出来,西装革履一边走还一边不服气地喊:为什么抓我,我要到市委、政府告你们!我要找你们局长!他身后的一位警察道:不用找,我们局长在等你这个流氓犯老板呢。

门前黑影里的警笛响了起来,警灯亮了起来。

是那个西装革履吗?为了印证自己的记忆,老腐又跑回来,但那人已被公安带走了,只是那白色宝马车仍还静静地停在‘雾都夜巴黎’舞厅门前。

老腐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了市区的小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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